悲劇沖突論

秋天是續居留的季節,也因此往往是一年中最有戲劇性的季節。

有一個孩子C,跟我同屆過來但是計劃生,截至目前已經來意大利三年半。
她年初被人偷了錢包,居留、銀行卡全在裏面,按説應該馬上報警掛失補辦,但她一直拖拖拉拉,好半天才承認居留其實已經過期一個多月,而她一年內根本沒過科,沒敢續。直到銀行非要她出示報警回執才給補辦銀行卡的時候,她才説出這個情況。為了補卡,讓她無論如何先去郵局把kit寄了出去再到警局報警,靠回執拿到了新銀行卡。然而當時預約的按手印日期她不敢去,一直拖到夏天重新預約在8月19。她的朋友之一即我同班同學之一W夏天要去美國,拜托我在摁手印那天幫忙去求個情,因為預料她夏天應該還是過不到兩科。夏天我和C暫時合租,7月初我問她這學期還有幾門考試,她説三門,我問能過麽,她信誓旦旦地説可以,還説過了這三門她成績單上就能有六門成績了。過了幾天跟已經到達美國的W聯系,她無奈:“你聽她講呢,每年都説自己全能過,都不知道她哪來的自信。”
整個夏天我都在忙叨自己那點破事,8月12從羅馬回熱村之後我問C有沒有準備好材料過了幾門,她哼哼唧唧了半天,説,只過了一門。而且是18分。
按規矩講,入學第一年辦居留沒有過科要求,第二年續居留要求第一學年至少一門成績,第三年起要求至少兩門。
C很有自信地説:“沒關系,我還有一門是上學期考的,這樣一年還是有兩門,夠用了。”
順帶一提,她讀的是五年制的建築設計,總共要求300個學分,她算上2012-2013學年的兩門,這三年一共過了三門,一門20,兩門18。
有一些課她去上了一兩次,老師不給她登記,原因是她入學考試雖然總分夠了,但數學沒有通過,所以不能做後面的課表。關於這個數學考試後面再説。

8月19我陪她去摁手印,她把材料都塞進窗口之後,警察説缺學校證明和資金證明,我一看,她壓根沒去學校官網下載自主證明也壓根沒去秘書處蓋章,只拿著成績單那個小本就想當學校證明,而她提交的“資金證明”是銀行一張沒有任何簽章的紙,還不是原件,是拿相機拍了之後打印出來的,不僅模糊不清,簡直黑白難辨。我當時就囧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續居留了怎麽會連要什麽材料都不知道。她回答學校證明是聽別人説可以拿成績本代替的。順帶一提,跟C這麽説的那個人在大學過不了科想轉美院,現在回國重簽去了,還説利古裏亞美術學院三年畢業只是大專——拜托,國家教育部會沒事認可個意大利的大專當好玩嗎?我問這個人意大利語如何,C想了想説“還可以吧比我好”。
我必須承認,當時我對她的意大利語能力,尚完全沒有概念。
跟警察咨詢過補交材料的時間之後,所差的原本只不過去銀行重新開張資金證明,再拿online的自主證明去學校秘書處做新學年的學籍證明,誰知這一去學校才發現麻煩大了——前面説過C不能做第二年第三年的課表,除非把入學考試的初等數學或者第一學年的數學1給考過,她卻強行修了一門三年級的lab課,強行讓沒給她登記過的老師在成績本上寫了成績,結果就是這門課進不了電子教學系統,以至於秘書處開出來的學籍證明上,她第二年的過科記錄只有一門課。

於是這瞬間就是遣返的節奏了。

一整個夏天不是看電視劇就是看韓國娛樂節目常常豪放大笑的C,似乎才剛剛意識到她好像要面臨非常嚴峻的情況,整個人呆滯起來。
剛從美國實習回來不久的W戳了戳我説:“早從3月開始我就不敢想象她的未來了。”

於是三人坐在一塊幫她梳理有可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思路。
如果能把她強行考了18分的那門課給登上成績自然是最簡潔的辦法,這樣直接再讓秘書處出一張學籍證明就ok了,但註冊那門課的前提是,她做了當年的課表,而做課表的前提是,考過數學。
她當初沒過的是入學考試裏的初等數學,而今年入學考試時間早過了,數學1在9月10和30分別有兩次給上學年的學生補考的機會。C拿了前幾次的試題出來給我看,普通試題差不多就是一個多元函數題和一個定積分題,放到國內的高數裏撐死了不過是第一堂課前一個小時的內容,而她根本看不懂題幹。然後她又拿了張fuori corso學生的試題出來(當然她只是第三年還沒有fuori但fuori的考試內容確實會更簡單),兩道二元一次方程組的題,她依然看不懂。我隱約開始察覺她的數學之差可能超過了我原本的“數學差”的概念——其實我覺得自己數學也挺差的——於是試圖給她從一元一次方程開始講解,想慢慢過渡到二元一次方程組,卻震驚地發現3x=7這種題她不會解——因為她不明白分數是怎麽回事。

我很難以形容我看到x=3/7這個答案時的心情。

於是課程內容又從初中往前追溯到小學,W讓她做分數的簡化練習,42/15,她不知道怎麽簡化。
拿著筆楞了半天之後,她開始用除法的豎式公式計算——是的,就是小學三年級用來算除法余數的那個豎式。
W提示她:“42和15有什麽共同點?”她當然不指望C會理解“公約數”這種概念。
C想了想,恍然大悟道:“3!”
然後她看著42,又用豎式除起3來,終於得出了14這個結果。
我覺得我當時已經陷入了肌無力狀態。
W又寫了個帶分數,讓她轉化成假分數,於是她看了看左邊的一又六分之一,在等號右邊寫了一個1/6出來。
我問:“1/6比1大比1小?”
C:“比1小。”
我:“一又六分之一比1大比1小?”
C:“比1……小。”
我頓時陷入了重癥肌無力狀態。
W抓狂地拿過紙筆給她寫一又六分之一的意義,她看過後,恍然地“哦”。
然後又出了一道17/6-1讓她算,她寫出了一個9/6。
我估計W也重癥肌無力了。
我問:“你説的數學不好,原來是這個程度?100以內的加減乘除法都不行?小九九你會不會背?”
她爭辯:“我加減乘除以前很好的,只是太久不用了!”然後她又委屈地説:“我知道數學很難,我從小數學就不好,高中讀的又是文科……”
W打斷她:“不,你根本不知道數學難起來會有多難,你才沒有‘數學很難’的真正概念。”
順帶一提,她其實沒有讀普通高中,只讀了職高。

我想起了幾十年前我爸媽拓撲學雙雙一次即過之後高興地約會去看電影的故事。

我和W最後看了看草稿紙上42/3的豎式,決定不再做任何為她補習數學的奢望。
雖然很殘忍,但這輩子與解開二元一次方程組無緣的診斷,我和W已經給她下了。

這門數學不過,第二年和第三年的課表就不能做,她強行考過的那門三年級的課就沒有希望登成績,過科數目就是不夠。我轉而去看她第一年課表上沒有成績的那些課,發現居然有一門選修的應用攝影課——這門課堪稱建築系最熱門的課程,又好過,還好玩,人滿為患到每次上課前都要聯系老師預約座位。W也指著這門課問她怎麽沒去考,她想了想回答:“這門課換教室不知道換到哪裏去了,就沒上。”

我一直對意大利褒獎有加的一點就是,大學的網站無一例外都細致到變態,任何消息都能找得到,什麽專業幾年級在哪天有什麽課在哪個教室是誰主講有什麽推薦書目每周幾是答疑時間,一應俱全。
以及每個教學樓的門房手裏都有全部教室的時間安排表。
根本不存在什麽“找不到”和“不知道”,只存在“沒找過”和“不想知道”。

搜了一下這門最好過的課,可惜,上學年的期末展覽早已結束,沒有補考機會。
而9月11補交材料是已經不敢再拖了的——而且拖了也沒有用,第四年她依然沒法考過數學,依然沒法做課表。
我問:“你念這個專業想幾年畢業?”
C:“我原本是想六七年吧。”
“你這個‘六七年’包不包括已經過去的三年?”
C點頭。
我指著她的成績單:“你前三年只過了三門,後面還有270多個學分,你能三年通過?你們的建築史是Prof.Ciotta主講,一年制的課,意大利人一百多人考試他都只給通過零頭,這一門你也能考過?”
C搖頭:“我只是想想而已……”

W這時問她:“你這學期不是還上別的課了嗎?是哪幾門?沒去考還是沒考過?”
C答:“大三的修復學和城市規劃。”
我瞠目:“修復學?你聽得懂?修復學這幾年的結課大作業都是修復實際項目,前兩屆是修復3rd chiostro和piazza delle erbe那兩個廢棄教堂,你會做?”
C搖頭。
W問:“城市規劃你是考了沒過還是沒去考?”
C答:“去考了口試但沒過。”
我問:“城規你們都講了什麽?”
“就講了荷蘭那個阿姆斯特丹的規劃,還有西班牙首都巴塞羅那的規劃。”
我默默地打開了西班牙的wiki頁面把電腦屏幕轉向她。
她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巴塞羅那不是西班牙的首都。
我繼續提問:“那你現在給我説説阿姆斯特丹的規劃有什麽特點。”
C想了半天,搖頭説不知道。
我提示:“阿姆斯特丹的城市系統裏有一個很特別的東西,在米蘭也有。”
C:“Duomo?”
我:“…………………………那你知不知道阿姆斯特丹有三條運河?”
C搖頭。
我幾乎要淚眼婆娑了。
W感嘆:“你這學了跟沒學有什麽區別?課上了跟沒上又有什麽區別?你所謂的回答問題根本就沒回答任何問題。”

中間還有我問她柯布西耶是哪國人有什麽代表作,她回答荷蘭人和一所大學圖書館的插曲。
所以她沒去考建築史是對的,否則Prof.Ciotta可能會當場心臟病發。

於是從建築系混畢業這事,也徹底成了癡心妄想。

她開始焦急起來,覺得如果就這麽被遣返回去好丟人,好沒面子。
W問我:“有沒有可能讓她轉去美院?”
我説也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美院願意要她。
美院當然是要考試的,利古裏亞美院入學考試有三道關,第一關是基礎藝術史筆試,第二關是專業考試,第三關是面試。
我們當然不能指望她有任何藝術史的知識積累,她只要在電腦前面,所看的就只有電視劇和韓國娛樂節目,面對ipad的時候還好一點,需要用用大腦——鬥地主。
順帶一提,我問過她一句,看了這麽久的韓國娛樂節目,有沒有學會一兩句韓語。
她想了想,説,思密達。

好一個思密達。我整個人都斯巴達了。
比我這個十幾年前就不再看韓劇的人會説的還少。
然後我很難得地,覺得只是從高中開始看動畫片然後就翻譯了一本小説和做了一部電影字幕的自己,有點厲害。

説到第二關的專業考試,W拿出了她一年級畫法幾何的課程作業,裏面有2/3是當年和她合租的W替她畫的,而她自己畫的那些張,上面的老師評語除了“沒畫完”就是“不符合我的要求”,正面評價一個字沒有。而且她現在也早就忘記怎麽畫了。
我默默覺得放棄建築專業真是她人生第一大正確選擇,難道我們要指望一個連畫法幾何都不會的人用CAD和revit嗎?
順帶一提,畫法幾何她只過了筆試,也就是平時作業。現場作圖的口試她沒有過,因為她完全沒聽懂老師要她畫什麽。然後她回國度假錯過了補考時間,當時的任課老師現在已經退休,這門課便不了了之。

轉學美院當然不是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充其量就是個緩兵之計,還是在美院願意接收她的前提下。而公立轉私立,在熱村這邊是必須回國重簽的,前文裏誤導C可以用成績本代替學籍證明的那個孩子就是4月回國重新辦理的國際生預註冊,而C,現在回國連明年三月出發的圖蘭朵計劃都不一定趕得上。唯一的辦法就是先把美院入學考試註冊上去考考看,然後看美院能不能給她開個證明回國爭取一下再入境簽證——但這個東西理論上只在居留過期後的兩個月以內允許申請,而她的居留早就拖過了九個月。
而即使美院錄取了她,在明年續居留的時候她依然會面臨有一學年過科不足的情況,最理想的情況是,如果她在美院的新學年裏能考過幾門,或許還能問警察求求情。

在我和W的鞭策下,昨晚讓C準備好了自己要到美院去説的話和要問的問題,不停朗讀直到背下來,然後今早W陪她去了美院,然而下午回來時,W一臉的不樂觀。
美院表示可以讓她註冊入學考試,但秘書處一看到她的成績單,就説怎麽三年才過了三門還是這個成績。
這句話C沒有聽懂,只楞在那裏。
W替她開口問入學考試的註冊程序和準備事項,秘書處重點強調,面試很重要。
説到這裏W絕望地看著我:“你都不知道她的意大利語能有多差。”

大約一年半以前,有一段時間我曾和她們幾個一起去工程系食堂吃飯,由於C沒有獎學金,吃食堂需要花錢,所以只能我們每人都從自己的餐盤裏勻出來一點,給她湊成一份飯。記得有一次W拿著一個面包問她:“avere的基本變位是什麽?”在她艱辛地答對了之後才把面包遞給她。

我問C:“你現在記得多少個單詞的變位?”
W打斷我:“就背essere的變位,直陳式的(W原話是“最普通的”因為C並不知道什麽叫“直陳式”)。”
C:“sono,………………………………è.”
W:“è是第幾人稱的?”
C徹底卡住。
我和W就差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了。
大約一分鐘以後,C終於擠出了那個“sei”,然而跟在“è”之後,來的是個驚天動地的“abbiamo”。
於是我和W真的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了。
W:“你講講這一句,我們是學生。”
C:“sono studente.”
W:“我説的是‘我們’。”
C:“siamo studenti.”
W:“我們仨是男的女的?”
C:“siamo studenta?”

我默默地想起以前我抱怨過《大學意大利語1》的進度太慢,到了第六單元,對話裏還盡是些“我是一個學生”“我們倆都是學生”之類的廢話。
現在覺得我真是誤解了一本好書。

糾正過studentesse這個詞之後,我決定徹底糾正C的發音,因為她的方言口音實在太重,於是我提出讓她把字母表背給我聽。
C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可不可以看一眼書?”
是的,我説的是,字母表。
就是你們所想象的那個,從A排到Z,任何意大利語教材和字典附錄上都會有的,字母表。
背前七個的時候,她忘記了e的發音,把c發成了“七”。背到後面,成了“o,q(意大利語發音),q(英語發音)”。
她當年在摩德納讀的語言,據説拿了A2。
我忍住一口朱紅,絕望地看向她:“你何止是沒有A1,你簡直是連上完第一堂課的水平都達不到。”
W遠遠地坐著,長嘆了一口氣。

在她苦悶地回房看書之後,我和W坐在廚房裏兩兩相望。
我問:“她畫畫怎麽樣?能不能過第二關?有沒有學過素描?”
W搖頭:“她根本沒接受過正經訓練,哪能畫素描。”
我指了指自己:“我也沒訓練過。”然後又問:“她平時畫的是漫畫?”
“不是,就很普通地畫個靜物啥的。”
“畫得如何?”
“…………一定要説的話,比經濟系的普通學生要好一些。”
我差點一口水嗆到。
為什麽是經濟系?因為在她語言特別差的這些年,幾乎都是依賴一個讀經濟系的同鄉姑娘一同辦手續捱過來的。
也就是説,她比那個姑娘畫得好些,僅此而已。
而那個姑娘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跟畫畫毫不沾邊的孩子罷了。
我問:“那跟建築系的一般水平比呢?”
W絕望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美院去年的入學考試日期是9月16/17,今年不外乎也就是前後幾天範圍內。
我覺得眼前一黑——黑的當然不是我的未來,而是她黑暗的未來實在太龐大了,龐大到甚至進入了我的視野。


這又是一個充滿了戲劇性沖突的秋天。
我想起來很久以前看到的,黑格爾的悲劇沖突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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