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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EACH] 浮竹春水 春水浮竹 [備份]

“春天啊,”京樂春水扶了扶頭頂的斗笠,“春天這個時候,應該在野外小河邊的草地上和老朋友喝酒。”
老朋友嘛,比如浮竹十四郎啊。
然而伊勢七緒在一旁提醒:“隊長大人,今天下午的例會不要忘記了。”
於是正在得意地摸著下巴的手僵住一時:“小七緒,現在可是春天呀,我是在說春天很適合找浮竹隊長來喝酒,要知道就算是那個山老頭都懂得所謂人生自在最難求。”
七緒抱起一摞文件轉身就走:“我只是負責傳達,您是否出席就與我無關了。”
好無情,手指插入腦後的亂髮抓了抓。

幾百年前,靜靈廷的東南角是有一條小河的,浮竹十四郎忘記了確切的時間,卻還記得像那河水一樣清的美酒。那時他們只是真央靈術院的學生,看著山本元柳齋重國的白色隊長死霸裝以及背後長長的流刃若火,帶著十分慕與敬仰以及心底那對所謂“未來”的無限憧憬。

未來是什麼樣子的?最後是一個問號,眼神順著白色和服的藍邊走啊走啊走到了地面上,旁邊搖晃過來的是另一個影子,呐,春水,你說未來是什麼樣子的。怎麼變成句號了,浮竹有點想笑。

你看!那邊的那個女生,背影很是纖細呀,嘖嘖。京樂摸著自己長著胡渣的下巴,帶著三分讚賞七分戲謔地說,隔了一個短短的空白之後,浮竹你剛剛說什麼?

恩,我是說……我忘了。浮竹知道京樂的答案無非是這樣,以後進入十三番啦,當隊長的話一定要有個美麗的姑娘做隊副啦,斬虛的時候要順帶著英雄救美……不,是英雄救美的時候再順帶著斬虛啦,人生嘛,就應該在春色無邊中度過,你看我名字就叫春水……

這話是什麼時候說的,浮竹是真的記不得了。而就是那時,他以為自己已經看出京樂春水這男人的本質了。

“其實不然”這四個字放在本文中純屬廢柴,一如山本老師後來所說,京樂春水總是抵擋不了女性的誘惑,言語輕浮,卻比任何人都還要熟知人情世故……熟知人情世故最難得啊。浮竹回頭想想看似人緣良好的自己常常啞然,與春水喝酒的次數越多,內心的空間就越來越畏縮。

人為什麼要喝酒呢,有時候是因為欣喜有時候是源於悲傷。欣喜時總是相信酒能把這美妙的情緒放大好幾倍,一旦悲傷起來,卻又固執地想用酒把所有的苦悶淹死。

可惜苦悶不是旱鴨子,它在胃裏泡著酒游泳,酒喝多了,它就要浮到喉嚨,最後浮到眼睛裏流出來……


有一天靜靈廷的版圖要改變了,下課時山本老師突然在出現說笑的兩人身後。

那條小河會被填掉。所以要趕快再去那裏喝一次酒啊不然以後沒機會了,美好的回憶比起未知的未來更有實質意義,這是兩個人聽到消息時共同的想法,而恰是這種統一性促進了他們把想法付諸實際。

屍魂界最好的季節就是春天,能夠在這時候躺倒在河邊喝一次酒,逃掉山本老師的課也算值得了,何況是山本老師自己走漏了風聲你能說他不是故意的麼。許多許多的問句在那天下午被點上了句號。

你看,那是浮竹啊。京樂哈哈大笑地指著水面上半漂半浮的一小截不知從哪塊斷下來的竹子,竹子順著嘩啦啦的河水向下游漂去。

恩,春水。浮竹半含著一小口酒,嘟囔出這模糊的單詞。

什麼?

待他把酒咽到肚子裏,才咂了咂嘴說:春天的河水自然是春水了。

似乎是沒料到平日裏忠厚老實的浮竹十四郎也有這般情逸致玩起冷笑話,京樂愣了一愣,抱起酒瓶子開始笑,身下的草都被壓得憔悴了,半晌他轉過頭喃喃道:好啊,浮竹春水好啊。

不知為何,浮竹感覺喉嚨裏的酒沒有像以前一樣泛出淡淡的溫度,而是散發著莫名的苦澀。真是的,京樂這傢伙,幹嗎突然好象很傷感啊……自己又幹嗎跟著他傷感啊……




說句實在話,春天也不是沒有冷風的季節。穿一件衣服是為了遮醜,多穿幾件才能禦寒,京樂用花花的外套使勁把自己裹緊了一些。突然山本老頭子的急召就從七緒可愛的小嘴裏掉出來了,清脆地向下掉差點砸到京樂的腳,浦原喜助逃跑了,還有四楓院夜一,他們倆跑到人間界去了。

跑吧,你們就跑吧,越遠越好千萬別被逮回來送上雙極化成看不見的水蒸汽就此煙消雲散……京樂想著想著就有點悲涼,先不說浦原那個總是亂沒正經的小子,四楓院還真能拋下一切非要跟在他後面啊,幾百年以前他們都穿著真央靈術院那統一的和服時唯一帶著幾條紅色花邊的人就這麼跑了,嘖嘖。

一丁點的悲涼之後是一片空白,京樂呆呆地坐在八番隊的窗邊,緊緊閉著嘴巴,熬到夕陽西下時七緒推開了門,後面跟著頭髮披下來擋住了半張臉的的浮竹。

喝酒吧。浮竹就說了這麼一句話。

看著那披散到肩膀頭的白髮春水認為視覺真是夠柔順的,這一天的酒也很柔順,就那麼滑到了胃裏一留一絲痕跡好象沒喝過一樣。

浮竹歎一口氣,就喝一口酒,再歎一口氣,又進一口酒,慢慢的慢慢的頭就垂了下來,然後是咳嗽的聲音。

京樂湊上去輕拍他的背,你別喝了,一會兒要是驚動卯之花她一定不說你而是先批鬥我。

沒事,沒事。浮竹搖晃著沒有軸心般的腦袋,銀白的長髮飄呀飄,又把臉遮住了。

京樂腦子裏忽然就會閃現一些東西,浦原因為不愛刮鬍子而被老師們批評說忽視個人衛生不注重死神形象,四楓院穿了很緊身很緊身很暴露很暴露的衣服(如果那幾條布可以被叫做“衣服”的話)卻倚仗著貴族家小姐的後臺免于校規處罰,大家都說,夜一,這個時候擺起官家小姐的架子來了。她很得意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說,反正不對你們擺架子不就可以了……京樂春水,本小姐的身材豈是能用你那種沒節操的眼神打量的。

那麼多嚴格的規矩啊,關了他們很久很久,於是真正走出真央靈術院時拎著酒瓶子的京樂回頭對走在後面相差一個身位的浮竹說,我們來留長頭髮吧。

長頭髮的意思就是說:我京樂春水,已經不受真央靈術院那硬邦邦的條條框框限制了,可以放心大膽地讚美可愛的女孩子。至於為什麼要扯上浮竹,因為大家是老朋友嘛,搭一個算一個搭兩個算一雙,路要許多人一起走才有開拓的趣味。

結果就像現在一樣,浮竹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膀上,而京樂打著縷的捲髮在七緒的多次勸說下被綁成一束,老老實實地隱藏在斗笠下。

好不公平,京樂用手指無意識地卷起浮竹柔軟的發梢又鬆開,發梢劃出漂亮的弧線又伸直了。自從咱們出師以後,那學校裏的規矩就鬆快多了,你看那檜佐木修兵,看那阿散井戀次,看那松本亂菊……喂,浮竹?!

這是咳嗽得昏過去了?喝醉了?還是睡著了?弄不清楚狀況的京樂很是慌張,他先拍浮竹的後背,然後拉著他的肩膀來回搖晃,醒一醒啊。

抓住那不斷摧殘自己肩膀的手,呃……浮竹打了個小小的酒嗝,四楓院夜一跑了,她家的活計都留給我了。手一軟碰倒了身邊的酒瓶子。

就像是剛想起來為什麼喝酒一樣,悲涼的情緒跟著清如河水的酒一起緩緩滲入榻榻米。

七緒推了門進來,我聞到了酒味你們是不是把酒瓶打翻了。抬頭一看,浮竹與京樂很頹敗地相對而坐,又關了門退出去。這氣氛真是不好,她想。回頭要不要叫四番隊來做一下深層清掃。

浦原,和四楓院,跑了。在睡著前京樂一直悲哀地看著這幾個字在眼前忽悠,浮竹的手好涼,握住了能不能稍微清醒一下頭腦……不試試怎麼知道,於是聽見浮竹沙啞的醉話,京樂,你的手真涼。

末了還加上一句,四楓院這一跑,碎蜂那孩子得多傷心啊。

你真是的,你看光是我們現在就有多傷心啊。這是夢話還是真說了出來之後誰也不記得。




當四楓院夜一再一次出現在浮竹面前時他瞬間驚到心底是正常反應,更讓人受刺激的是在四楓院躥出來之前,還有叫崎一護和志波岩鷲的人在那裏作勢要跟朽木白哉大幹一場,本來應該是事件主角的朽木露亞就被忽略在四番隊莫名失蹤了好幾天的七席山田花太郎旁邊。

那個叫崎一護的孩子,除了頭髮和下眼睫毛,簡直和海燕一模一樣。

好吧我們來回過頭把事情好好梳理一遍,朽木露亞被判處死刑的理由是在人間界把死神能力分給“普通人”,於是極像志波海燕的能力接受者崎一護帶著志波海燕的親弟弟來救她,而朽木露亞之前一直自認為且被志波家認為是殺害海燕的兇手,在白哉真的動怒要在懺罪宮發動斬魄刀的始解時沒有人看見千本櫻的刀刃變成無數散落的花瓣——四楓院夜一及時出現制住了白哉的動作。

啊……浮竹覺得自己又想咳嗽了,暫不說近日來發生的其他,僅僅是上述事件就足以牽扯起他與京樂的三次飲酒,其中還有兩次完全可以說是無節制。

第一次,無節制,四楓院夜一協助重犯浦原喜助逃逸到人間界,已是前文中敍述過的這裏便不再做重複。

第二次,無節制,自己很重視的隊副志波海燕想報殺妻之仇卻被虛佔據了身體,同為部下的朽木露亞不得已劍向他。

那次真是徹徹底底地拋卻掉所有的節制,浮竹本就脆弱的神經就被幾個畫面勒緊,海燕的斬魄刀捩花消失,海燕的身體被虛侵佔,海燕與自己拔刀相向,朽木露亞本已逃遠又跑了回來,最後定格在擁抱著露亞的海燕停止呼吸,而露亞的刀直直地穿過他的胸膛。啊啊頭好疼眼睛也好疼。

“朽木,對不起,因為我的任性,你一定很痛苦吧。”海燕的手骨已經露出來連頸部都斷掉了他還是堅持在說。

海燕從來都是叫她“露亞”,這個“朽木”是不是朽木露亞,浮竹覺得自己並不知道答案也沒有任何資格下結論,只知道以前那個總是自由奔放的海燕死了,以前那個總是在眼神中同時流露出倔強與溫柔的海燕死了,以前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重要的副手海燕死了,以前那個總是跑到朽木家大喊“朽木我們出去散步吧”的海燕死了……

自己真是沒用啊,偏偏在那個時候吐血,一想起來就懊惱萬分,浮竹十四郎,護廷第十三番隊隊長,可以保護志波海燕的尊嚴卻救不了他的命,救不了失神落魄的露亞,也救不了那個不知在哪里默默吞咽著悲痛可能會被噎出眼淚來的“朽木”。

這一回到好,京樂春水直接帶上酒跑到了十三番隊來,兩個人一起把卯之花烈那個羅囉嗦嗦的鄰家歐巴桑忘得一乾二淨。

這酒的顏色似乎沒變還是清的河水一般,口感怎麼那麼像在喝血,好象從海燕身上噴薄而出的鮮紅的血一樣,又粘又澀。喝著喝著身體虛弱的浮竹理所當然地支撐不住了,披頭散髮地垂著腦袋,京樂像上次一樣慌慌張張湊過去拍背搖肩,把耳朵湊到浮竹他嘴邊聽見他含糊不清地說。

說的內容無非是懷念海燕以前的好,然後,露亞剛才送他回志波家了,為什麼是她送去的呢,如果他弟妹家人問起來,露亞不是會撒謊的孩子……京樂,我怎麼安慰她。

京樂只好順勢讓浮竹把一頭柔順的長髮披在自己的肩頭,感覺臂彎裏削瘦的他有些顫抖。之後的話聲音越來越低。喂,浮竹,你不要閉著嘴說話啊,這種話留在肚子裏不吐血才怪。仿佛真的聽見了似的,浮竹的下一句立刻就變得清晰無比。

志波海燕,他死了啊,他這一死,朽木那孩子得多傷心啊。

朽木?露亞麼……?京樂刹那間並沒有感覺什麼摸不清頭腦,而原因不明。浮竹你記不記得朽木緋真死掉時你說了什麼。緋真這一死,朽木那孩子得多傷心啊。一模一樣的,語氣。

幾個時辰後浮竹由於吐血被送到四番隊急救,卯之花烈的臉色難看到極點。我說,京樂春水隊長,您的老朋友身體資本不能喝這麼多酒,您是應該知道的吧。

浮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想,醉酒也是有那麼些意義的啊,那句話並不是無意識說出來的,而是自己好象知道了所謂的答案。

海燕的事情之後,朽木露亞在家休養了數天終於歸隊,只是面色保持著憔悴。而朽木白哉照常執勤於六番隊。某日從六番隊門前經過看見朽木白哉站在庭院中望著天,然後低下頭拔出腰間的千本櫻,小心地擦拭著,所有的動作都毫無表情。他從來都是那樣毫無表情。

京樂頓了頓腳步,看來,朽木的傷只有朽木自己才能治了。

浮竹聞言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歎了一口氣,京樂你說的是。




眼前站著四楓院夜一,崎一護,朽木露亞,朽木白哉……其實就像多久以前眼前站著四楓院夜一,浦原喜助,志波海燕,朽木緋真,朽木白哉,那些不曾交匯的年代就這樣重合在一起。好象阿散井戀次這孩子從人間界回來後不知怎的就很少跟在白哉後面了,白哉剛才那句“他誰也不是,只是見過一面的人”到底是說給浮竹聽,說給露亞聽,說給他自己聽還是說給躺在六番隊牢裏反省的阿散井聽誰也不清楚。

四楓院帶著那個旅禍離開了,瞬神夜一果然不是徒有虛名,就和幾百年前那個帶著碎蜂玩貓捉老鼠的她一樣。

莫名其妙的傷感怎麼總是這麼多。

只是這回京樂不會再答應陪他喝酒了,浮竹想,得知露亞被判處極刑的那天,京樂拿起酒杯說,浮竹,這次我們只喝一杯。然後仰脖將杯中酒盡數倒入口中,把杯底亮給他看。

這就是被卯之花烈叫做“有節制”的第三次喝酒。




月色這東西果然不是說欣賞就能欣賞的,京樂不得不感慨選擇在此時此地喝酒真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明天正午,朽木露亞將於雙極被處以死刑。

數日以來靜靈廷內各種熟悉的陌生的靈壓此起彼伏地爆發搞得上下人心惶惶,好象就在剛才市丸銀那狐狸和日番谷冬獅郎這孩子不知為什麼一起在玩解放斬魄刀,神槍和冰輪丸的靈壓齊齊襲來手中的瓷制酒杯劈啪地碎裂了。啊,浪費了一杯好酒。甩了甩手。

不輕不重踩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一聽節奏就知道應該是浮竹,後聽覺一步到達的就是那清冽的藥香。浮竹看了看京樂手掌上殘留的酒漬和散落在地板上的酒杯碎片,空氣中殘留著朽木白哉身上特有的涼意。白哉這孩子一直就是這樣沒怎麼見過他流露自己的感情,京樂,你不用這樣意外,他的心思別人不明白我們這麼多年來還看不清楚麼。

我並沒有意外這孩子一點也不可愛。說出來的卻不是這幾個字,浮竹你看,皓月當空美酒佳餚竟如此索然無味。京樂搖了搖手中的酒瓶,只聽見半瓶子酒在裏面敲打著瓶壁發出脆響,似乎是剩得不多了。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浮竹抬頭望向那高高的懺罪宮,雪白的牆壁仿佛在與月光較量著誰的氣勢更凜冽,大概現在已經有不少人正在磨拭斬魄刀的刀刃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海嘯。多說無益,我只知道朽木露亞她是我浮竹十四郎的部下。

京樂很突兀地大笑起來,這與周遭環境極其不相符的笑聲持續了數十秒又戛然而止,你這個小白臉從入學到現在真是一點都沒變。呷一口酒,甘露的熱量霧一般籠罩著喉頭,聲調就這樣被包裹著沉澱了下來。真拿你沒辦法。

……抱歉。比起方才的笑聲連浮竹自己都覺得這兩個字才叫真正的“不合時宜”,到了這種節骨眼上要做這種事竟然開始假裝客套起來,好象硬生生把兩個人那不足一尺的距離拉開來了,有幾分懊悔。

幸好京樂總是擅長於拯救這種尷尬的對白,什麼呀,我說笑而已,你別往心裏去。

於是兩個人的眼神就這樣彙集在一起,那潭色連月光反射的漣漪都毫無激蕩,讓人甘願沉溺於其中的深邃彼此吞噬著以傳達只有浮竹京樂內心才明白的情愫,清晰無比地在視網膜上印出對方的面容。

一起去嗎。這顯然並不是邀請或者刻意的詢問。

當然。屍魂界僅有的兩對雙刀只會指著同一個方向不論那裏到底站著誰。

京樂了然地收回目光,酒瓶子漂亮地傾斜著,再次被放正時裏面已經沒有了聲響。雖然酒杯沒有了,但這本就是兩人份的,浮竹。

然後笑容就這樣在嘴角蔓延開來。我們都會有必須與之對立的人就算是怎樣的迫不得已,但同樣會有無論如何也不會以刀尖抵向心臟的人不是麼。

陽光穿刺通過積雲的屏障一寸寸親吻著利刃的殺意,山本老師的身形在風中有些虛渺,那把曾經被自己以羨豔的目光洗禮過的流刃若火在地面投下纖長的影子,散發出的灼熱從容地掠過面頰的線條沖向雲霄,一如既往。浮竹握刀的雙手並沒有猶豫的意願,因為心頭的這種感覺並非初次體會,某個夜晚的腥風血雨,某個夜晚的酒醉不醒,某些人的傷痕累累,某些人的忍淚泣血,到底為什麼這些過去從不曾真的過去自己已經悟到了,可能有些晚但還不至於無可挽回。那麼,就讓不屬於今天的事在今天結束之前,了結。

原來昨夜有這麼甘洌的酒,京樂。




藍染惣右介“復活”了,中央四十六室一早被他血洗了,浦原遺留的絕密研究資料被他挖掘出來了,朽木露亞體內的崩玉被他取走了,最後他摘下眼鏡站在市丸銀和東仙要中間冷笑著消失了。這就對了,京樂臉上隨著大家一起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心裏卻在想,這就對了。所有的事情梳理結局為陰謀是最能被接受的結果,或者說這一切混亂必須找一個足夠大的藉口掩飾其血水漣漣的傷口,既然是藍染惣右介的陰謀那再好不過,這就對了。

這四個字在本應射向朽木露亞的神槍最後刺入了白哉身體時製造出一聲轟響,得救的露亞在白哉的懷抱裏顫抖地大喊,大哥!為什麼……然後眼睜睜看著神槍倏地收回,血如泉水般湧出創口染紅了白哉的死霸裝。

這種事情哪里有什麼“為什麼”,朽木白哉你早該這樣做的。無論如何志波海燕和朽木緋真都已是往生者,站在你面前的正是阿散井戀次和朽木露亞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這些事咱們一直看得清清楚楚是不是也應該一早沖上去拽住那小孩的領子對他說教。其實京樂正在懊悔的並不是這個,剛才在四番隊隊舍裏路過朽木白哉的房間,浮竹說什麼也要進去探望一眼,而自己竟沒有加以阻攔只是愣愣地看著浮竹一臉尷尬地退了出來。

浮竹立刻回以一個“有沒有搞錯”的眼神,我說你對人情世故的洞察力跑到哪里去了,這種話根本不是靠直接說教就能起作用的,白哉那種倔強的性格只有親身經歷過才知道什麼叫釋懷。

京樂一愣,釋懷?他不由得在腦海裏動用了很多年都被冷落的問號。到底什麼叫釋懷?浮竹你說到釋懷我便不得不提,我們到底有多少東西沒有釋懷,我們對過去到底還有多少耿耿於懷?

腳步不知不覺已經挪到了雛森桃的房間,透過門縫能隱隱約約看到坐在榻邊日番谷冬獅郎的背影。

這回你怎麼不進去探望了。京樂忽然又調動起自己的幸災樂禍,在看到浮竹尷尬地搖搖頭時立刻被好奇心驅使著湊上前很欠地問道,你在白哉那小孩的房間裏,該不會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事情吧。

京樂春水,你適可而止吧。臉上微微顯露出慍色,浮竹擔心的是自己有沒有臉紅。方才只是氣氛十分詭異,白哉坐在榻上遠遠地望著窗外靜靈廷那單調的景色,而戀次遠遠地坐在牆腳下望著重傷未愈的他,中間相隔著大約四五米的距離,卻像被無可名狀的氣體緊密相連。站在門口的自己顯然是多餘的,只得一句話也沒說悄悄地退了出來。

拉門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離得很近的兩人同時向門的方向望去,走出房間的日番穀撓了撓翹得十分囂張的短髮,簡短地道一句京樂隊長浮竹隊長你們來了。冰輪丸已經換了新的刀鞘,看起來比之前更顯長了一些,襯得日番穀的身材似乎又有點矮小了。

雛森她,還沒醒來麼。在得到日番穀一個堪稱沉重的點頭確認後,浮竹的話又沒了下文。

同樣找不到話說的日番穀在幾秒鐘後微微一傾身,那麼,我先進去了。然後又是拉門的聲音響起,陽光被隔絕在門的另一邊,走廊裏恢復了原有的光強。京樂卻覺得那隱藏在門後的陽光燦爛才真正陰沉到讓人心碎。

京樂。浮竹喚他名字的聲音纏繞了幾縷遲疑。今天夜一和崎一護他們就要回去了,你要去送行麼。

我才不要!出乎意料地,浮竹聽到了京樂的拒絕,而且語氣相當強硬幾乎容不得他勸說。京樂擺正了神色看著浮竹的眼,一字一句,浮竹,你我都不適合這種離別的場面,不要去。四番隊裏短短數十米的距離就已經讓心窩裏柔軟的地方隱隱作痛,如果路途延伸到另一個世界這種二次別離教人該用怎樣的心態如何承受。

浮竹垂下了眼,不要去……麼,……啊啊。

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接著往下說,於是只能這樣相對而立著沉默,燈光映著浮竹披散的長髮,讓京樂莫名產生了刺痛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京樂隊長,山本總隊長傳您過去。七緒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空間裏突然出現,藍染一事之後卯之花烈直接勒令全體人員在四番隊隊舍內限制靈壓,這讓習慣了依靈壓分辨身份的眾人像是突然被束住手腳蒙住耳目變成了殘障人士,頗有些摸碰壁撞釘子的感覺。

京樂有些僵硬地轉身,隨七緒走出兩步,忽又折了回來。浮竹十四郎,你又這樣,每次讓你做選擇,再不情願你也要啊啊地應聲。

浮竹依然垂著眼,有多久了,京樂有多久沒這樣直接叫過自己的全名——你說對了京樂,但我不敢承認。海燕說要隻身應戰時我是這樣,我不想讓他去送死,但我不能就此抹殺他的尊嚴;向著山本元柳齋老師拔刀時我是這樣,我不想反叛我的老師,但我不能眼睜睜看露亞亡命於陰謀之下;現在還是這樣……

罷罷罷,浮竹你想去就去吧我不會阻攔你。京樂哀哀長歎一口氣,如果必須有人做出讓步的話就讓他來走這條軟路吧。只是浮竹,你要學會自己承擔後果,即使我是京樂春水,酒量也是有限的。

任何事情都有限度這個我懂,京樂,謝謝你又一次容忍了我的人性。淡然一笑,浮竹邁步向前與京樂擦肩而過,七緒有些不解地看著他的身影離去,這個氣氛與當年有幾分相似——不知為何空氣中有了酒的味道。




與老師討價還價時光靠講理是無法佔據上風的,因為有一條真理叫“薑還是老的辣”比鐵還硬,京樂現在便對這有著十分深刻的切身體會,以至於包裹在花外套下的身體有些緊張到冒汗。真是個難纏的老頭,在心裏暗暗埋怨著。

坐在正中央座位上的山本元柳齋重國居高臨下望著自己學生的眼神又淩了幾分。京樂春水,你此時提出這種無理要求是什麼意思?不把話說清楚,老夫絕不可能答應你。

兩肩一聳雙手一攤,好吧好吧我承認我是想鑽中央四十六室的空子。相對的京樂一向玩世不恭的眼裏充滿了正經的神色。我沒叫你山老頭而是叫你山本元柳齋老師,你就應該知道我是來真的。

一杯熱茶停在口邊。山本元柳齋忽地沒了回應的語言,夏末秋初的蟬叫得格外響亮而一番隊舍裏的靜謐則被反襯得十分不尋常。半晌他才喃喃道,老夫這是積了什麼,會教出你這樣大逆不道的學生……說到最後竟然抑制不住地笑起來,笑聲起初被強忍圍困在喉嚨中最後卻響徹了空曠的房舍,連鳴蟬仿佛也因為分貝不敵而止住了聒噪。待到山本元柳齋劇烈顫抖的肩膀終於停止了動作,你這臭小子,老夫服了你了。

山老頭,我認識你幾百年第一次發現你是這麼開明的人。得逞之後立刻蹬鼻子上臉過河拆橋,山本元柳齋的白色長眉抖了一抖,一瞬間他甚至有了信口雌黃的小人念頭,老夫這是積了什麼,會教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學生……卻也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京樂大大咧咧走出一番隊舍,然後把注意力轉移到被冷落了很久的茶水上。

今年的新茶真是不錯,苦澀中帶著因夏季歷練而來的酒一樣的醇香,讓人回味無窮。




浮竹感到胸口有些緊窒,在幾分鐘之後,旅禍們將要通過穿界門回去現世了。隱隱約約有幾分擔憂,那個叫石田雨龍的秀氣的孩子不知為何顯然已經失去了滅卻師的能力,卻仍在倔強地支撐,而崎一護並沒有對露亞要留在屍魂界的決定表達異議——他一定知道自己為何會流著血去救她,他們都知道的,可是所有人都一個字也不說。

浮竹。夜一款步上前,直直地望著他的眼。

曾幾何時對夜一有過這樣的形容,既瞬捷又洗練,既純粹又耀眼,既神聖又豪邁,既鎮定又熱情。很想說一句夜一你以後有時間常過來看看,很想問一句浦原他現在過得還好麼,浮竹看著夜一束起的長髮在微風中劃出一道年輕的曲線,本是如鯁在喉,卻瞬間變為了豁然開朗。

四楓院夜一變了,浦原喜助變了,朽木白哉變了,京樂春水變了,浮竹十四郎變了,不只是他們,各自擁有不同的執著之後,很多人都變了。

浮竹有了一笑了之的念頭。他們抱守著無法改變的過去而黯然神傷,就像偏執的嬰兒一樣抱住曾經喜愛過的破碎的玻璃玩具而被刺傷脆弱的肌膚鮮血淋漓,明知那些心痛全都不能想,卻還鑽牛角尖一樣躲在創口中自尋苦惱,難道幼稚地奢望著時間定格在自以為幸福的某處止步不前,讓人們不必嘲笑衰老,連成長的權利也被剝奪殆盡,只換來回首時難以隱忍的肝腸寸斷?

其實還能怎樣。浮竹對夜一點點頭,便目送她消失在門的彼端,自己則是仿佛前所未有的坦然。之於死神而言,這道分割了生死的穿界門本就不是隔閡而是通道,又何必為不是離別的離別而感傷。相信就算是浦原,終也一定會有歸來的一天。

想喝酒,並非有什麼愁苦待銷,而是心情值得慶祝。




四番隊來了不平凡的客人……哦不,病患。卯之花烈笑得陽光燦爛,她還是大家閨秀風範地站在那裏統領全局,嘴裏說著啊啊,終於醒來了京樂隊長,現在感覺如何。轉頭向躺在病床上呲牙咧嘴剛恢復神智的人問候。

京樂的兩條手臂尺骨處打著厚厚的石膏,右小腿吊起來老高在做牽引,鼻青臉腫讓人看了只能忍俊不禁。直截了當地形容是,被揍得相當慘烈。

伊勢七緒坐在一旁削著蘋果。

伊勢七緒坐在一旁削著蘋果……

伊勢七緒坐在一旁削著蘋果?!

京樂驚異地瞠大了眼睛嚷嚷起來。浮竹十四郎呢!?我可是被他打成這樣的,十四郎你好無情下手這麼重也就算了連溫馨的病床護理都不來……啊~。嘴巴大大地張開,咀嚼。還是我的Lovely小七緒好連蘋果都削得這麼圓。

隊長。七緒放下水果刀,推了推秀氣的鼻樑上方才由於低頭而有些下滑的眼鏡。請您張嘴。

啊~。嘴巴再度大大地張開。容納下一整個蘋果。呃唔……京樂一仰頭,病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他想掙扎著把嘴裏東西吐出來——咽下去是不可能的——但是兩隻手的殘疾狀態讓他只有搖頭晃腦恩恩嗚嗚的份。

謝謝你伊勢副隊長,為全靜靈廷的安寧與和平做出了偉大的貢獻呢。卯之花眯起眼睛加深了笑容,京樂一邊掙扎一邊看著就這麼愣了神,這笑容怎麼看怎麼眼熟,對了他想起的就是大半年前逃逸的市丸銀那只狐狸沒錯。

以前有誰和他們聊過來著,三番四番五番隊長都很愛笑而副隊長都緊張自家隊長到了有些神經質的程度,這算不算近墨者近朱者赤。什麼叫神經質——比如某個副隊長聽到隊長的聲音都會臉紅到發燙,某個副隊長看到隊長的身影都會委手委腳,某個副隊長對隊長幾乎惟命是從如此等等等等。

七緒拿起毛巾擦擦手站起身率先走出門去,末了還留下一句,如果這個蘋果您吃完了過一會兒我回來再用斬魄刀給您削一個,在那之前請您儘量保持靜默吧。關門走人。

無情,真無情,你們都太無情了。由於面部肌肉被口中障礙物大力壓迫撕扯的京樂幾乎流出眼淚來,沒有結婚果然是嚴重的人生錯誤,這個時候應該有美麗賢慧成熟穩重的妻子坐在一旁輕柔地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再溫柔地喚一聲夫君……

可他京樂春水現在是孤苦伶仃遍體鱗傷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地躺在四番隊病床上,還要被迫銜著遠超過他口腔容納限度的蘋果。誰是罪魁禍首。




時間要倒帶倒帶再倒帶回到二十個小時之前,京樂站在不是案發第一現場的第十三番隊長室雨乾堂門前,裏面飄出的陣陣藥香是來自熬得正適火候的天竹黃。

浮竹長時間處於修養狀態,當京樂掀開門簾的時候他正在兩個三席的服侍下皺眉吞咽糊糊的中成藥湯,寫了一整臉蒼白的扭曲。

京樂看著這副光景不由得在心裏感慨,這十三番的兩個三席什麼時候越來越有四番隊員的味道了,而且一人頂十個虎徹勇音——他確實是意指那天挺空羅,而小椿仙太郎就像響應他的心理號召一樣,在浮竹硬咽下最後一口藥湯時遞上茶杯大 吼一句,隊長,請用茶。此處應使用感嘆號。

清音不甘居於其後地也大吼一句,隊長,請吃糖。此處仍使用感嘆號。白白的手套中央是一捧亮晶晶的水果糖。

小椿臉上啪啪啪地爆出十字路口,連口水都忘記抑制地開始抬杠。你那種小孩子才吃的東西,只會讓隊長的病情惡化。又感嘆號。

清音已經把不服氣三個字直白地寫在了額頭上,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把音量又提高了一個八度。我是擔心隊長的藥太苦,你給隊長喝的茶那叫苦上加苦。再感嘆號。

一旁用了許多年的中藥壺身上開始有隱隱的縫隙蔓延。天挺空羅級別的鬥嘴又開始了啊……浮竹無奈地笑起來一手扶住額頭,自己總是“戰爭”爆發的原因但卻怎麼也無法把已經蔓延起來的“戰火”撲滅,作為隊長這樣到底算不算管教失敗。

真是失敗呀浮竹。京樂不由得失笑出聲,該說你們番隊隊員特別有個性還是你的師範能力已經逐漸退化了呢,這才是典型的自由奔放番隊呐。

浮竹抬抬眼看著那個落井下石的男人,開始懷疑自己過去是否低估這個人病毒般的渲染力,不論怎麼想自己都曾經是真央靈術院的模範好學生而京樂春水才是放蕩不羈的具象化。果然不該放縱你隔三差五跑來這裏,把我的部下全都帶壞了,我會記得下次見到伊勢小姐要提醒她在你身上多拴條鏈子。酸酸的語氣算是反駁。

戰鬥目標轉移得真快。京樂撇撇嘴,那麼我現在就是來拯救你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左手正了正斗笠,然後與地面呈三十度傾斜伸出。這是相當正式的邀請哦十四郎,有一些東西想要請你過目。

浮竹微微一怔。浮竹,浮竹十四郎,十四郎,這三種稱謂到底包含著什麼他作為當事人一直模糊不清,京樂叫他浮竹叫了幾百年,全名是只有毫不留情戳痛處時才會脫口而出的。十四郎三字,朦朦朧朧在記憶裏徘徊著就是不肯掀開那層薄紗。他發現其實有很多事他總是憶不起。

但是眼前這男人伸手的方式顯然不正經,浮竹確定自己曾經見過這種架勢——前一年夏天煙火大會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京樂做過同樣的舉動,只不過物件是抱著大摞書籍的八番副隊伊勢七緒——換句話說這明明是邀請女性的姿勢。對這個認知進行再次核對之後略顯惱火地拍掉面前那只手。

惱火也是因為浮竹又想起來素來有著病毒之稱的這個男人一下子帶壞了好幾個孩子,邁著醉八仙步的吉良伊鶴和臉色已經與發色相差無幾的阿散井戀次學著他的樣子不怕死地向自家隊長“發難”,前者還算幸運因為那三番隊長,現在應該叫前任三番隊長的市丸銀本人也是個頗愛胡鬧的傢伙,回了隊舍大家洗把臉睡一覺就把什麼以下犯上導致反結果全都忘光光;而後者完全是被他的朽木隊長用超低溫凍成了一盞巨型冰燈,掛在六番隊會所外面曬夏天的太陽曬了一整天才解凍。

幹嗎拍開人家的手,人家是怕你被感嘆號活埋於此地才誠心誠意邀你喝酒的。京樂委屈地用力在手背上的紅印處吹氣,嗲聲嗲氣激出雞皮疙瘩撒滿地。

喝酒……

浮竹起身披上隊長服的白色羽織,上等純白棉布料帶起一陣微風,空氣裏滿滿都是苦醇的藥香在流動。看了看放在榻邊的雙魚理終究是沒有掛上,手伸向京樂的花外套之下,對方故作驚訝加躲閃狀尖叫你要做什麼不要摸我。浮竹眉一皺口氣重起來,我能對你做什麼,刀放下。語畢就抽出那腰間的花天狂骨遞給不知幾時已經停戰卻被忽略了好久的兩個三席,腳步已經向門口挪去。

按照這種情節發展下面應該是散文詩般優美的抒情劇。至少京樂是這麼計畫的,前一天他特地偷偷視察了六番隊和十番隊的動靜以確保這天的天氣不會有突發狀況,況且他的安排裏沒有“最後再次把浮竹送進四番隊以治療重感冒”這一條。

當然他也沒有想到最後會演變成“破天荒版本——浮竹把京樂送進四番隊治療各種骨折與軟組織挫傷”這種橋段。簡直口胡。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現在京樂的身體在病床上以扭曲的姿勢僵硬著,腦子卻轉得飛快。




時間倒帶倒帶再倒帶回到十九點五個小時之前,地理位置是通往案發第一現場莫名其妙地點A的路上,京樂不知從哪抽出來的白色布條,在下過重誓擔保自己決不會人品問題發作的情況下蒙住了浮竹的雙眼。但事實上浮竹心裏也明白得很這就叫做不由分說,和不正經狀態的京樂講理完全是對牛彈琴,病體未愈的情況下還是給自己留點力氣更划算。

省力氣……這簡直是一定的。浮竹之前還只覺得有什麼東西看不真切摸起來又無定型的,這陣子的清靜可算把他的答案逼出來了——每每與京樂喝酒必定涉及過去,兩個人就像把怦怦跳著的心掏出來,所有的傷疤刀口上上下下摸了個遍再揣回到胸腔裏去,雖然經常也會碰到類似於腋窩的地方笑出來,可酒醉中那些糾纏不休的夢魘只會讓浮竹抓緊了被褥大汗淋漓地突然睜眼望向天花板,眷戀最後一次呼吸般大口喘氣。

幸好幸好,那些懸崖絕壁刀光劍影鮮血淋漓不會再來一次。

可那些曾經都是真的。

京樂是不是也會這樣?半強迫半嬉鬧地沉浸在暗裏的浮竹不由得想。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被害妄想症,京樂春水+酒=心酸難過做噩夢,這種結論接受起來太有難度。

對這條路有沒有一點印象?京樂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引得浮竹微微一愣,聽他的意思自己似乎應該輕車熟路,這傢伙到底要帶他到哪里去?一手悄悄將遮眼布上移兩寸,發現兩人已經走出靜靈廷的直角圍城,那些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的建築物在身後滲透著凝重的氣氛。如釋重負。

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個男人想要幹什麼,雖然死都不會承認但幾百年的交情確確實實把他們歷練成對方肚子裏的蛔蟲。儘管那時只持續了短短的四五年而已,他記得……不,或許是刻骨銘心,那四個字分明是。




浮竹春水。




浮竹的眉眼僵住,他的思維停滯了幾秒後開始想我這條蛔蟲果真是不稱職。一步一個腳印走上前,春水,你要我說什麼才好,說什麼才好。然而那男人平日裏永遠擺不正的五官此時拼湊出一個微笑,平和得讓浮竹想哽咽。這算遲到了三個月生日禮物?

京樂迅速把那個排練演習了很久的笑容收起,故意用不敢置信的語氣發問。十四郎你不說我還真忘記了,原來你也是會記仇的人啊。大聲哈哈著以左肩接下沒有力道的一掌,裝腔作勢呼痛一聲仰面躺倒在柔軟的茵上。

不去看京樂在草地上作受傷狀撲騰,浮竹抬眼望去,這裏曾經是第三舊市街的遺跡,到處遍佈淒涼的殘垣斷壁。也就是在這個地方,他再次親身感受到那種猶如海嘯迎面而來的畏懼,仿佛置身於海底般無法呼吸,那是流刃若火那是山本元柳齋重國,從那之後浮竹便再也不曾踏足於此地,不敢正視那些殘留著灼燒痕跡的滿目瘡痍。而眼前的這一切想當時是京樂的傑作,浮竹不由得失笑,這個男人總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來做不正經的事。

到這邊來,十四郎。京樂看到自己被忽略明白那是浮竹看穿了他的小孩子心理,於是直起身來掏出一小壇酒另一手拍拍身旁的草地。其實我當時是向那山老頭要求挖個池子裝滿酒的,結果他梗著脖子說老夫最多給你挖條清水河絕不會再做讓步,你看你看我都沒說我就是想要條小河他卻主動提出來了,我便要說這老頭他絕對絕對是故意的呀。

浮竹傾身席地而坐,看京樂摘了棵嫩細長的草葉銜在嘴角喋喋不休著各種誇張的疊詞,忽的就想起來年少時的那些遊戲,沒有人是乖寶寶全都灰頭土臉上樹跳牆鬧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獨自偷偷享用午後點心的喜助被夜一揪著耳朵滿大街遊行,夜一扯著嗓子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敢吃獨食,你的就是本小姐的還不趕快拿出來分了,以後你要是再敢一個人落跑我就要讓你知道什麼是“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每每海燕和白哉一動一靜蹲在京樂家庭院裏那口魚塘旁邊打著裏面幾條紅鯉的主意時,總有一個散發著高振能量的布包從圍牆外沿抛物線軌跡空降,空鶴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哥我不行了再這樣下去哭的就是我了對不起,高齒木屐喀啦喀啦四聲之後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海燕不地埋怨京樂家應該有責任把庭院外那條路上的坑窪填平,再這樣摔幾次難保他妹妹不得癱在家裏他一輩子,春水回嘴明明是你自己誤人子弟把人家小姑娘的瞬步教成那個行竟然怪到我頭上來,轉頭靠在浮竹肩膀上做抽泣狀,浮竹你看海燕他欺負我!海燕懷裏的布包中岩鷲皺著一張小丑臉不甘示弱越哭越響,白哉頭一天晚上剛剛修完的小短眉微微抖動了兩下,一道冰冷的目光投過去果然冰凍住了小岩鷲的鼻涕眼淚。白哉,你真是天才,海燕咧開嘴沒大腦地稱讚。承蒙誇獎,白哉低下頭繼續打著紅鯉的主意不去理那些神經病。

等一下,這些情景劇完全是在毀人形象,我怎麼會回憶到這種東西。浮竹暗暗咋舌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京樂摘掉了斗笠把頭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分量不輕。

雖然嘴上從來沒說過,十四郎還是有過依我的時候吧。京樂就著這種歪著身子的姿勢打開小酒壇的軟木塞,深吸一口老酒的香氣。這罎子酒是自我進了八番隊那天起,就被我藏在隊長室的地板下面了,年份自然是不用說,被人虎視眈眈這麼久終於可以享用了。

浮竹輕笑出聲,難怪你從來不讓七緒請四番隊做深層清掃。他沒有忽略京樂的前一句話,但現在完全呈現撒嬌狀態的人有什麼資格說他。

京樂是喜歡撒嬌,這是他不正經的方式之一,小時候向家人撒嬌,大些後向周圍的女孩子撒嬌,現在年紀一把了可撒嬌的人卻也少了,浮竹知道自己沒有伊勢七緒的決斷力,也只能任由他胡來。可是……酒盅呢?喂,春水。

酒盅!?京樂刷地直起身子,呆楞五秒鐘後頹然地駝下背。可惡啊我竟然忘記了帶酒盅,簡直是老年癡呆症真該死。

故意的。浮竹冷冷地出聲。你是故意的。

京樂驚愕地瞪著浮竹的臉好象那上面突然多出來一個鼻子。半晌過後他繳械投降,十四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浮竹再次失笑,拿過京樂懷裏的酒壇,直截了當地開口。這次算幾人份?有節制還是沒節制?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京樂又露出那種平和的微笑。那麼就以你喝進四番隊之前為限吧。




再後來發生什麼了?

他們應該除了聊就是敍舊再無其他,古怪的只有浮竹這次說出來的陳年舊事都蘊藏著十分強大的損毀能力,鑒於那些當事人現在還要在人前撐起面子這裏就不細說。

再不想辦法解救自己的臉以後肯定會變成面癱,朽木春水這個稱號多難聽。京樂狠下心牙一緊,哢嚓一聲已經失去了渾圓輪廓的蘋果滾落下床砸上地板,一聲悶響。比想像中要堅硬的果肉在瞬間的衝擊下無情地劃破了京樂的口腔黏膜,淡淡的鐵銹味道從上顎開始擴散,他對著那塊果肉咬牙切齒終於把它碎屍萬段咽下肚去,然後舌尖抵住上顎輕吮了一下,口腔裏彌漫著有點甜意的血氣。

很像……




時間倒帶倒帶再倒帶回到十六個小時之前,這裏是案發第一現場的河邊青青草。

其實這是一個很神奇的酒罎子,外表看上去其貌不揚但它的容量是有玄妙在內的。京樂幾乎是躺在草地上打滾,小河的水聲和酒罎子裏傳出的聲音混在了一起,浮竹無法判斷他們到底喝了多少,神智尚清醒。只是自認為的。

浮竹停止不了般地敍說著往事,那些自顧自憐捨不得忘記的情節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疲倦。原來回憶本不是消耗時間的事,那些曾經來的快去的也快,當時無法反應現在也總結不出什麼來。

他突然緘默了。

十四郎。京樂懶洋洋的聲音傳來。你也說累了吧。

回應他的是浮竹輕微幾近不可聞的一聲歎。

我們的生命很長。而過去總是不斷在加的。就算我們還有幾百年的時間……十四郎,我發現我們之前根本都是一群小孩子,幼稚倔強自欺欺人自以為是。四楓院夜一和浦原喜助不在這裏,志波海燕和都美亞子不在這裏,朽木緋真也不在這裏,我們之中卻還有人不斷借著他們的名義把在這裏的人往外推。你不要只想到朽木白哉,那孩子確實是個純粹的死心眼但我知道他現在肯定開竅了,我說的是你和我,十四郎。

春水,你到底想說什麼。浮竹的唇緊緊地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線。

京樂直起身來抬手拽下了那根發帶,亂糟糟的頭髮散開來糾結在一起。釋懷,這一課上得太過艱難但不學會這個我們永遠都長不大,你每次和我喝酒都時刻防範著什麼,我們自己掏出心來捏疼了再放回去能怪誰。……所謂成熟,也只不過是一個肩膀的長度,有勇氣從一個懸崖邊轉身走開的人也會有勇氣站在下一個懸崖邊往穀底看,可是我們恐高了,腿軟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的嘴比我快太多。浮竹扶著額頭緩緩坐正,酒勁湧上來讓他覺得恍恍惚惚有什麼事情顯得很不真實。是的我們把自己往外推著自怨自艾而這又有什麼意義。他不由得抱緊手臂。多久以前,白哉那孩子的肩膀還很消瘦啊,從被人擁抱到學著擁抱最後到終於學會擁抱別人,卻又像是一眨眼的事。

京樂的手置於浮竹的肩側,且略微突出的肩骨在掌心敏感的觸覺神經上引起些微電流。大概不到一尺五,你的肩和我差不多呢十四郎。雖然我們兩個都是資質駑鈍的笨學生,現在開始學起也不會太晚吧,反正還有幾百年。

浮竹的目光越過京樂的肩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青竹飄過。

春水浮竹。他走神地想。




很像。京樂吞下那一點點血,想抬手摸摸自己好象有點乾裂的嘴唇卻只看到一根石膏棍子豎在眼前。十四郎下手真狠,沒帶斬魄刀是對的。

病房的門被推開,七緒好象走到哪里都會抱著一摞檔真是完美秘書型的副官。隊長,雖然您終究是沒有出席昨天下午的隊首例會,但總隊長特地囑咐我就算用幻燈片加斬魄刀威逼利誘也要強迫您把這些檔批閱完,請您準備開始吧。

隊首例會……啊。京樂無奈地苦笑,自己過去次次出席但嚴肅認真是從來沒有的事,昨天想要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卻偏偏因為某種原因臥床告假,這算不算是一種諷刺。

七緒不動聲色地揀起掉落在地板上顏色已經發褐的蘋果丟進垃圾桶。

京樂突然又用那種嗲聲嗲氣的聲音開始撒嬌,小七緒你快幫我叫十四郎來,我要他削蘋果給我吃不然我就把他邪惡的真面目用天挺空羅散佈出去呀。

春水,說別人壞話是會口腔潰瘍的。浮竹微微傾斜靠在病房的門框上,手裏提著一口袋蘋果。

京樂嘿嘿一笑仰著頭看向窗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完成第三舊市街方向的取景。聽見水果刀在削皮的聲音,他咂了咂嘴。

很像。

大概是要開竅了。



--Fin--

BLEACH 死神 京樂春水 浮竹十四郎 ブリーチ Fanfiction

- 1 Comments

Amy  

對不起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京樂隊長會被打啊.....囧

2009/07/25 (Sat) 14:56 | REP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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