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騙局[搬]

時間的騙局

三年前,T曾經有一首《As time goes by》,和著雨聲細細講述著隨時光消散的昔日情深,歌聲如水,繞梁三日餘音嫋嫋。然而這美妙的天籟終也在時間的沖刷下漸漸諳啞,最後情韻不在,連灰白的記憶也只剩下塵埃。

只因我們被時間騙了,從此便一敗塗地。
誰的格林威治

父親曾沿著漢內的足跡踏上三十九級臺階①,傾聽三百一十公尺之上BIG BEN的格林威治之歌,他說鐘聲的渾厚容同那歌特式的金碧輝煌,晚霞的影子就這樣輕盈地掠過塔尖消逝在夜幕之中,此時此刻你相信可以看到時間沉重的腳步。

BIG BEN,由英國工務大臣本傑明•霍爾爵士監督建造,完工於1858年,自1859年5月31日淩晨開始了他的使命路程。BBS將它生命的脈動傳送到全世界,據說它指示了標準的時間不會有絲毫偏差,堪稱世界上最精確的巨型機械鐘。

然而格林威治時間並非從那時開始,經度零線也只是在1884年被確認穿過那一個小村,當人們堅信BIG BEN準確性的同時,又忘卻了“它的時間”的起源,於是走上了一條沒有起點的路,跳過啟程直奔終結。

希區柯克也許會說,我享年80歲,誰知道呢?然後慶倖自己並沒有讓BIG BEN停留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11時3刻,以至於錯上加錯。然而一個小小的水桶擊碎了BIG BEN表像上的完美無缺,製造了舉世聞名的BIG BEN失准事件,或許也只是茶餘飯後的笑料。那名遺忘了洗刷工具的清潔工其實是一個鬧鐘——他喚醒了“現實”,將並不存在的“準確時間”封存於歷史。

世界已經在BIG BEN的指引下前進了146年。不知一個多世紀以前,那位被人們稱作BIG BEN的樂天派爵士先生是否站在無數的腳手架下,左手輕撫著方方的下頜,垂目注視著自己日晷般的影子思考過,他為世界帶來了什麼——準確的時間,亦或是是一個離終結很遙遠的騙局?

鐘錶,代表的只是——時間的局限。


誰的上寺

無獨有偶,在東京塔橘黃色豔麗的塔身下,上寺②低矮的庭院守護著一口時之鐘③,記錄著來自紅葉山④的朝暉日落。多少年來時之鐘只是一直不語,用自己的沉寂為迷失的人們指引著前途,無論是簌簌作響的紙風車,還是承載願望的石菩薩,不可思議的光景中流傳著不可思議的傳說。

在曾經的芝公園紅葉山,流淌著連白天夜都無法分辨的時間。秋季的每一片落葉在綻放生命中最後一次美麗時,都有可能沐浴到平安朝和煦的陽光。遭遇到神隱的人們在無盡頭的山道中永生,而留在世間的至愛惟有立於芝橋上以強烈的思念祈禱時之鐘能夠被時間敲響,而朝思慕念的人可以歸來,卻只得感傷。

在平安時代,根據陰陽曆的推算,紅葉山位於平安京的裏鬼門,屬於陰氣極重之地,與鬼門大枝山⑤陰氣相通而成多有靈異是非,天祿年間曾經的百鬼夜行⑥便是自兩地之間生出遊蕩于羅城門,所幸為陰陽師安倍晴明與武士源光平息。當幕府傳承到到第三代川家光執政期間,大僧正天海將芝上寺定位要寺,並在上野(遠大枝山所在地)建立了永寺,以這兩寺封鎖鬼門與裏鬼門,將陰晦之氣鎮壓,以保證京都的平安。然而1806年紅葉山因戰亂而焚毀,上寺亦受到重創,陰陽五行的失衡導致上野與芝公園間留下了扭曲的時間,即是現代東京紅葉山的神隱。

惟有神隱流動之時,時之鐘被扭曲的時間衝擊而響,才能打開虛幻與現實相通的大門,門這一邊的都市車水馬龍人群熙熙攘攘,而另一邊則是金黃的陽光與火紅的楓葉交錯鋪就的靜謐山道。

時之鐘的神秘時間自江戶便開始流動,其虛若遊絲形跡不定,連神隱二字也只會出現在街頭巷尾的禦伽草子中。正確的時間無以得知,不然那些徘徊在永生之中的迷魂,為何會流下藏滿悲哀的淚水?每當時之鐘響起,現實中或許確實有人被鐘聲警醒,重新找回人生的意義,然而在人們看不見的世界裏,又有多少靈魂在與時間的鬥爭中漸漸敗北,慟哭無聲?

時之鐘,代表的只是——時間的驅逐。


誰的流水

中國的古代文人們常被認為是真正的生命哲學論者,他們眼中世界主宰般的時間是流水,而生命是被時間消磨殆盡的水中影。時間一去不復返正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留不住任何情緒,無論歡喜或是悲哀。於是悲苦的人把酒臨江傾瀉心事,滿以為這樣便可以拋卻憂愁而超脫了,然而呢?

達利⑦也曾經夢想著記憶的永恆,所以他揮筆創下那一幅充滿超現實主義的畫,癱軟的時鐘不再滴答作響,或是掛於樹梢,或是覆於桌角,一切都被陽光所融化,當觀者將焦點從柔軟的錶盤上轉移到整個畫面,卻發現平靜得不可思議的加泰隆尼亞背景,一片慘澹一片荒蕪。相傳這是達利在追憶童年時腦海中浮現的幻影。數年後,以《記憶的永恆》為藍本的另一幅主題相近的畫誕生,景物由完整變為分崩離析,荒蕪的平野溢滿了透徹的清水,遠處的山石只是沉默著投射出自己的倒影,天空則是一如既往的昏暗深沉。在我的理解看來,達利將時間的乾燥拋棄,而將之化為柔和的水,往事就如水中物一般慢慢沉澱,時間也逐漸沉寂在這一掬透明中,若無人攪動,就會如此永遠地存在下去。這一副幻象,曾經充斥著炙熱,現已是寧靜而清涼。

時間並非流水,也並非像流水。百川入海,風雲變換,又有迴圈。水不會無緣無故地消失,它可能會選擇一個靜謐處就此停息奔流的腳步而靜養,也可能會選擇一個激流險灘將自己在礁石上撞個粉身碎骨而釋放壓抑,水所承載的思念、憂愁與喜,或是浸入泥沙,或是散入空氣,它們不曾消失,以至於今天的江河湖水,仍有著看似天然的甘甜與苦澀。

人們不知時間是否會如此沉澱,它是否會乘風而翔,是否會倚樹而眠,是否會在某處加快了腳步又在另一處小憩。但時間從未回頭,人也不會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無知卻又想掌控一切的本性慫恿人們將不瞭解的時間比對為水,便以為自己是真的可以將時間拿捏在手中了。

水,代表的只是——時間的單程票。


誰的昔日

在我的腦海裏,一直保留著這樣的橋段。

A.
高屋典子⑧艱難地駕駛著Gunbaster,逐漸靠近正在以光速行駛的宇宙號勘察艦。童年的志向、生日時的期盼、失去時的悲痛,關於父親的記憶排山倒海般傾瀉而出,化作淚水湧出眼眶。當她哭喊著“爸爸”沖入第一艦橋時,卻只看到支離破碎的前艙殘骸,以及眼前飛速撲來又飛速離去的無盡宇宙的暗。這一天是她十六歲的生日,距離喪父已有十年,然而在這飛船上的一個小時以前,她的父親就在她所站立的地方失去了生命。

B.
舊磁碟被鏽跡累累的機器納入讀取,迪拉•勒斯⑨不敢置信地望著光影交織的立體圖象,母親閃者柔和色澤的金色長髮,以及溢滿深愛與不舍的湛藍眼眸,望著她為了保護幼小無知的自己,奮不顧身撲向無情的槍口,現在的迪拉試圖沖上前擁抱母親浴血倒下的身軀,卻是與虛幻的影像交錯而過,在這真實的往昔虛幻的過去之間,她在十年後終於再度感悟到母親的愛,曾經溫熱的鮮血只留下模糊的輪廓,而迪拉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正在將那生命的痕跡慢慢覆蓋。

之所以悲哀,是因為心中殘存的希冀被殘忍地宣告落空,是因為往昔無法重來,是因為往昔可以如此真實地再現。昨天,今天,明天,到底身處何處,又身處何時,錯過什麼,又面對什麼。在這樣的迷茫中不斷碰壁而遍體鱗傷,始作俑者已在淚水流時逃之夭夭。昔日已逝,舊景輝映眼前,無能為力便是悲哀。這淺顯易懂的道理,不知為什麼,我們總是記不得。

昔日,代表的只是——時間的虛象。


誰的光

亞里斯多和牛頓都相信絕對時間,他們相信人們可以毫不含糊地測量兩個事件之間的時間間隔,只要用好的鐘,不管誰去測量,這個時間都是一樣的。時間相對于空間是完全分開並獨立的。

這也是眾人所認同的常識。然而一位全身癱瘓的天才卻大膽地提出了異議,此時人們已經“測量”出了光的有限速度——3×108米/秒,霍金只問了一句:“你們是以什麼東西做參照物測量的?”牛頓學派便沒了話說,霍金繼續咄咄逼人:“‘乙太’到底是什麼?測不准原理又是什麼?……”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一舉擊碎了曾經被視為真理卻又無法自圓其說的定律,人類所信仰的時間以陽光為座標,而現在已知光速便可以造成空間扭曲,可以產生人造洞,可以創造絕對過去與絕對將來,此時此刻的現在已經失去了距離的意義,因為時間變得令人無法測量,就像那句俗話所說的,你就站在我的面前,然而我們卻隔著最遠的距離。

曾經我們是這樣相信宿命,這樣相信著,只要我們完全知道浩瀚宇宙在某一時刻的狀態,我們便可以預知未來。當我們圍繞著恒星一圈圈地公轉,自作聰明地以為我們瞭解世界的過去時性,卻不知道某一秒,我們已經步入了先知的怪圈。霍金說在恒星坍塌所形成的洞中有著時間的終點,他相信光只有循著時間的軌道才有可能逃離巨大的引力,而其他任何物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光運動得更快)進入這事件視界,只有到達緻密區域和時間的完結點。

但丁說,這便是地獄了,從這兒進去的人必須拋棄一切希望。

不久後,霍金又詫異地發現,在他所研究的洞中,傳出了微弱的光信號——時間並沒有在那洞中死去,霍金也疑惑了。至此,再沒有人對光、時間與空間之關係研究出新的結果。

人類真真對時間迷惑了,儘管依然按照習慣與常識生活著,看日出日落,看父母斑白的髮鬢,看孩童稚嫩的面頰。

光,代表的只是——時間的未知性。


As Time Goes By

某一天,我聽見石田彰溫柔的聲線緩緩誦出623的詩句⑾:
當心靜止時/地球便好象停止了轉動/仿佛連時間也凝結了/只因為相距太遠/所以我以為那是真正的靜止

陽光燦爛,冬有昏鴉夏有鳴蟬,輪回並未停止,時間也依然奔流不息。
或許有一天,一切灰飛湮滅,惟有時間在莽莽宇宙中孤獨地穿行,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但卻已無人計量。
只因我們被時間騙了,從此便一敗塗地,在時間的騙局裏。


注腳:
注①:《三十九級臺階》是1935年由希區柯克執導的懸疑影片,主人公理查•漢內僅憑藉著“三十九級臺階”幾個字,在暗中尋找線索,終於成功地在三十九級臺階之上BIG BEN的控制室中找到了戰爭分子安裝的定時炸彈遙控器,為了阻止炸彈爆炸,漢內將自己吊在了BIG BEN的分針上,使BIG BEN終於在11時3刻前停止走動,和平得以延續。
http://www.peiyinstudio.com/pic/39-20.jpg

注②:上寺建造於1393年,是川幕府的家祠,有包括家康在內的數位川家將軍下葬于此,上寺也被大僧正天海定為京都要寺,以鎮壓京都五行位置上的裏鬼門,現位於芝公園內,與鎮壓鬼門的上野永寺相映,保衛京都的平安。

注③:時之鐘,江戶時代報時用的銅鐘。值得注意的是,時之鐘一共有兩尊,其中一尊為文中所說位於上寺內,另外一尊則位於上野東照宮附近,不忍池畔,即永寺所在地。

注④:紅葉山,曾經與上寺相鄰,是有著茂密楓林的小山,於1806年被戰火燒毀,後在其廢墟上建造了東京塔,因此現在的東京塔也有“紅葉山”的別稱。

*:關於這三個地方的靈異說明
傳說A:東京塔的塔基下,曾有部分上寺過去的墓地,按照陰陽五行的風水論,東京塔的一個撐腳對墓地造成了壓迫,哀怨的靈魂們便會順著撐腳而上,通過電波向親人訴苦(日本絕大部分電視臺與廣播站的信號自此中轉),即東京塔的電波干擾事件。
傳說B:上寺內,據說在主殿通往觀音堂的橋上,如果用強烈的思念祈禱,便可以見到故去的人。
傳說C:紅葉山內相傳有流動的神隱(舊指小孩子被鬼神擄走),當時之鐘敲響時,便可以打開神隱的大門,進入早已消失的紅葉山山道。
附:平安京地圖
http://haruhimi.nease.net/kyotonohistory.jpg

注⑤:大枝山,是平安時代位於平安京西方的山群,有多位天皇墓葬于此,是平安京的鬼門,忌諱之地。但也有與上野(過去的大文字山方向)重合的說法,能力有限考證不能。

注⑥:百鬼夜行,相傳平安時期經常出現,陰陽師安倍晴明曾與武士源光以及他麾下的源光四天王平息過百鬼夜行以保護平安京的百姓,據傳此事發生在天祿年間,也有其他的說法,例如《禦伽百鬼討伐繪卷》的遊戲中,便設定源光是死而復生,因此時間上會有出入。

注⑦:達利的詳情請見木葉的推而薦之http://bbs.comicnp.com/showthread.php?s=&threadid=17527
下麵是兩個版本的《記憶的永恆》
首版:http://yinhe2000.nease.net/images/dali/dali033.jpg
改版:http://yinhe2000.nease.net/images/dali/dali116.jpg

注⑧:高屋典子,1989年有庵野秀明監督的TV動畫《飛越顛峰1》女主角,父親是宇宙號的艦長,在她6歲時與地球失去聯繫,後確認遭遇不明宇宙生物而犧牲,典子後來進入了地球帝國宇宙軍附屬沖繩女子宇宙高等學校學員,在父親舊部培養下展現出駕駛Gunbaster的才華,與學姐天野霞來到太空中參與對宇宙怪獸的作戰,在第一次勘察任務中發現了父親的飛船,雖然上面的時間顯示戰鬥發生在一小時以前,實際在地球上已經過了十年。

注⑨:迪拉•勒斯,1985年士郎正宗長篇漫畫《Appleseed》女主角,文中所提橋段來自於2004年的劇場版(監督:荒牧伸志),片中迪拉的母親基利亞博士反對七賢老將人類帶領上滅絕之路,而阻礙人造人的完成,將人造人的生殖能力封鎖在Appleseed計畫中,結果被殺害,年幼的迪拉失去關於母親的記憶,最終迪拉在尋找Appleseed計畫的過程中,通過立體影像想起了一切。

注⑩:該段部分理論來自著名物理學家史蒂芬•威廉姆•霍金《時間簡史》。
http://www.oursci.org/lib/TimeHistory/

注⑾:623,《KERORO軍曹》中的角色,DJ兼詩人,聲優為石田彰,這段詩句來自TV第10話(大概是的,KERORO每集時間不同,不一定是通常的25分鐘,所以分集有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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